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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.14
    1.

     我在这里工作已经两年了。

     每天按时上班、按时下班,空手来、空手回,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。

     看着对方涕泗横流已是常事,偶尔遇上几个胆小的,我不得不亲手逮住他们,让同事尽快下手,哀嚎声、求饶声、惨叫声、后悔声,这就是我的工作,我自认什么都见过了,当然也对现在的情形不陌生。

     对面男人的手一直在抖,连带顶在我头上的□□也跟着一点一点,我还是坐在自己办公的地方,仰头望着他。

     他太紧张了,脸上的汗就快落到地上,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,很显然,他已经意识到拿枪抵我的头是个蠢办法,因为他没得到他期待的回应,我不害怕,反而比他还镇定。

     现在店里只有我一个人,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,他紧了紧握枪的手,大声吼着:“把我爹的眼睛还给我!王八羔子说话不算数!把眼睛还给我!”

     我看他一眼,微微摇头,“不能还。”

     我的话还没说完,前面抵着我的力气大了好几分,我感觉到有点疼,身子也不由自主向后仰,这个男人显然没有耐性了,说话带着颤音、也带着狠戾,“是你们说的,拿眼睛换命,我把我爹的眼睛给你们了,可我女儿还在医院躺着!根本没用!你们这群骗子!把眼睛还我,还我!”

     我最讨厌吵闹,最讨厌有人对我大声吼,他的声音像刀片一样搔刮着我的耳膜,让我心里忍不住的难受,我皱起眉,也不想再和他废话,一个只会威胁恐吓的男人,不足为惧。

     “说了不能还,你女儿早就该死了,现在还能活半年,就是因为你父亲的眼睛,除非你用自己的十年命来换,我就把你爹的眼睛还你,或者,你把自己的眼睛留下,我也能让你女儿再活十年。”

     男人颤了一下,他的手更抖了,我索性站起来,和这个人平视,他和我一样高,不到一米七,小平头,衣服上有几道口子,全身灰扑扑的,散发着贫穷的味道,他似乎被我的行为吓住了,瞳孔紧缩,又佯装镇定,“当初你没说过只是半年!我要的是我女儿能一直活下去,像正常人一样!她现在每天都要待在重症监护室,连床都起不来,我求你了……求你再想想办法,你们这里什么都能换,我就想要我女儿活下去,求你了……”

     说到最后一句,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,一个男人哭得死去活来,扯住我的腿,只求我能可怜可怜他,这种情况,我已经不记得见过多少次,但我只是一个工作人员,我会做的只有接待,还有冷眼旁观。

     当初说好一双眼睛换一条命,他却挖了自己父亲的双眼来代替,那我们也没办法,只能用半年代替十年,残居就是这样,一物换一物,没有任何折扣和情面可言,来过残居的人,绝对不会完整的出去。

     他也明白,却妄想着耍小聪明,他哭得那么惨、那么可怜,却只字不提我刚刚给他的建议,不舍得自己的眼睛,也不舍得自己的寿命,父亲和女儿都比不过他的一部分,残居招待所有客人,唯独不招待胆小的人。

     我的话已经说完了,他手中的□□早已掉在地上,我转过身,撩开深红色的幕帘,离开了这个房间,在我身后,有惊恐的呜咽声,还有脚踢木桌的声音,我顿了一下,脚步不停,走到我最喜欢的那张沙发上休息。

     “没什么可生气的,你应该习惯。”

     “我已经习惯了,只不过还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,这种小人,既然舍不得,一开始又何必来。”

     他轻笑一声,似乎觉得我讲了个笑话,我抬起眼皮,不解的看向他,他也看着我,温柔的笑意一直都在,“残居残人身、毁人心,只要来了,就必须留下自己的一部分,他逃不了。”

     我知道这个规矩,但我还是觉得不高兴,可在他面前,我不得不听话,他就像罂粟,让我着迷、让我上瘾、让我沉溺,我垂下眸子,沉默的点了点头,他倾过身子,摸了摸我的头,温声说道:“阿琅,别让他们残了你的心。”

     说完,他又笑了一声,然后站起离开。

     他已经离开了很久,我还倚在沙发上,右手摸着自己的胸口,感受里面心脏的微弱跳动。

     他叮嘱的太晚,我的心啊,早就残了。

     2.

     “阴曹地府忘忧路,三生石旁尘与缘,寻此生,盼来生,与卿长生生……”

     来残居的人千奇百怪,每个人身上都有故事,但我从来不问,因为这不是我的工作。在我对面的先生,他从进来后就一言不发,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愁苦,我只抬了抬眼皮,然后问道:“您想换什么?”

     他踯躅了一番,右拳紧了紧,像是下了决心,他直起身子,定定的看着我,“我要换下辈子,换下辈子我和我妻子还能是夫妻,什么代价我都愿意。”

     这倒是个新鲜回答,大多数人来这都是要财、要爱、要命,要下辈子的,我还没见过。我觉得有意思,也翘了翘唇角,他看我笑了,觉得我可以办他的事,神情立刻紧张起来,但我又摇头说道,“残居只给现世人换现世物,前世后世、都不是我们能做的,如果先生真的想换,请您下辈子再来光顾小店。”

     他神情一僵,猛地将身子探到我的办公桌上,一双眼睛撑大,就像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人一般绝望哀求,“就没有别的办法么?人死了什么也不记得,下辈子……下辈子我就不记得她了啊!能让我记得她也行,只要我记得她就行!求求你了!”

     我靠在真皮椅上,下巴微扬,认真的看了看他,静了半响,才吐出两个字,“不行。”

     我的职位是接待员,所有来残居的人都要先和我见过,才能撩开后面的幕帘,见到真正能帮他们的人,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残居建成这个样子,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我在这里接待所有的客人。

     无窗无画,四个墙壁光秃秃一片,我前面是两扇沉重木门,后面是一片深红幕帘,整个空间狭□□仄,除了我自己的桌子和椅子,剩下的便只有一张明代圈椅,客人走进来,再坐下去,任多胆大的人,也会忍不住犯嘀咕,逼仄的空间就像利爪一般伸向他们的脖颈,让他们压迫的呼吸不过来。

     再加上我这一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,我还没说话呢,客人就已经吓得不敢动了。

     在我眼前的这位先生,他穿着精良,言行有礼,一看就是中上层人物,我刚说出的两个字好像针,一下就扎破了他的气,让他再也提不起精神。

     “这辈子没指望了……我只能下辈子再还她,我把一切都赌在下辈子上,可是没有下辈子了……”

     他低声重复着这几句话,我沉默了一会儿,不知道该怎么办,来的人不能完整的出去,可我就算把他带进去,也完成不了他想做的事,我正犹豫着,肩膀突然被人覆住,“阿琅,送这位先生出去吧。”

     我抬起头,他正温笑着看我,我虽然奇怪,但什么也没说,从椅子上站起来,带着那位先生出去了。

     等我再回来,他正坐在我的椅子上,把玩着我的小狮子摆件。

     “怎么放他走了。”

     小狮子在他手指中转来转去,我盯着他的手,突然发现,他其实很适合深林木,木质的深沉与芬芳,都很像他这个人。

     “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提这种要求么?”

     我怔愣了一瞬,随即摇头,“不想。”

     他笑笑,把小狮子轻放在办公桌上,两指轻叩桌面,“他和他妻子结婚六年了,他为了权势和她结婚,又为了钱和另外两个女人有关系,现在其中一个女人有了身孕,他不能得罪那个女人,也不能得罪他现在的妻子娘家,所以他决定,杀了妻子,骗过娘家人,继承她的所有,过一段时间再娶那个女人。”

     我沉默着,就知道他一定会讲,他从来不管我是不是想听。

     “他爱他的妻子,却也放不下手中的权势和钱财,所以他来这里,想要下辈子补偿她。”

     “那为什么不这辈子补偿,他妻子如果下辈子还会遇见他,那也真是倒霉到家了。”

     他又笑了一声,“因为瘾啊,他爱的是妻子,上瘾的却是钱权。他来的时候还有侥幸的心,走的时候连这最后一份侥幸也没了,人在无后路时最容易崩溃,你猜他留下了什么,又换了什么?”

     不等我回答,他站起来,轻拍我的肩膀,“深林木是好东西,多带着它。”

     因为他的一句话,我一整天都带着小狮子,晚上躺在床上,我学着他把玩的样子,脑海中却还在想那个问题。

     我想,他留下的是命,换的是他妻子的命,还有他不再愧疚的心,人没了后路,做事也不会安稳,他大概不能顺利杀妻了。

     这样想着,我的心也放下来,手里攥着小狮子,慢慢睡了过去,隐隐约约间,我又做了那个熟悉的梦,一个旦角依旧唱着,“阴曹地府忘忧路,三生石旁尘与缘,寻此生,盼来生,与卿长生生……”